鷓鴣天·送葉夢錫

家住東吳近帝鄉^②，平生豪舉少年場^③。十千沽酒青樓上^④，百萬呼盧錦瑟傍^⑤。

身易老，恨難忘，尊前贏得是淒涼^⑥。君歸為報京華舊^⑦，一事無成兩鬢霜^⑧。 ^[1] 

①鷓鴣天：詞牌名，又名“思佳客”“思越人”“醉梅花”等。雙調，五十五字，前段四句三平韻，後段五句三平韻。葉夢錫：即葉衡，字夢錫，婺州金華（今浙江金華）人，知荊南、成都、建康府，拜右丞相兼樞密使。

②東吳： 今浙江東部紹興一帶， 為古吳國東部。帝鄉：指南宋都城臨安（今杭州）。

③平生豪舉少年場： 一生最豪放的舉動是少年結伴歡遊。

④沽（gū）酒青樓上： 在妓院飲酒作樂。青樓，妓院。

⑤百萬呼盧錦瑟（sè）傍： 美人陪伴，一次賭博輸贏百萬也毫不在乎。呼盧， 古代一種賭博方式。 錦瑟，琴之美稱，此代指歌女。

⑥尊前贏得是淒涼： 借酒澆愁更覺淒涼。尊前，酒杯前，此指借酒澆愁。尊，同“樽”。

⑦為報京華舊： 請為我告訴京城的老朋友。

⑧兩鬢（bìn）霜： 兩鬢斑白。 ^[2] 

家住在東吳靠近都城的地方，平生的豪舉是少年時的結伴歡遊，不吝錢財在妓院中飲酒作樂，伴着美女盡興豪賭，揮金如土。

人生易老，舊恨難忘，舉杯澆愁反而更覺得淒涼。你回去請為我告訴京城的老朋友，我一事無成已是兩鬢如霜。 ^[2] 

宋孝宗乾道九年（1173），成都府尹葉夢錫改知建康府，奉召還京。陸游當時任成都府安撫司參議官，為葉夢錫送行而寫下這首詞。 ^[3] 

上片“家住東吳近帝鄉，平生豪舉少年場”，這兩句是詞人自述生平，通過出身家世和生活環境，表述了一種豪士遊俠的氣質。以下的“十千沽酒青樓上，百萬呼盧錦瑟旁”兩句，正是對“豪舉”二字的具體描述：與朋友聚會於青樓之上、錦瑟之旁，舉觴痛飲不惜十千沽酒，呼盧一擲即輸百萬。詞人把生活中的飲酒與賭博像這樣給以集中的、突出的描寫，既有象徵與誇張的成分，更是一種傳統文化從先秦的“縱橫家”者流到司馬遷作《遊俠列傳》而逐漸形成的種思想意識與人生取向一一的承襲與延伸。

詞的上片的重點是“豪舉”二字，與之相對應，下片的重點則是“淒涼”二字。“尊前贏得是淒涼”，至此，敍述的內容已經由過去轉向了當時。過去的豪舉已然變成了當今的淒涼，也就是説，詞人少年時代曾經一腔熱血滿懷豪情地想做一番報效國家的事業，可是，“身易老，恨難忘”，幾十年很快地過去了，卻落得個“一事無成兩鬢霜”的局面，倍感淒涼。作此詞時，陸游四十九歲，到了這個年齡，很自然地會對自己的大半生作一番回顧與總結，自嘆“無成”是為了爭取“有成”，所以陸游的感慨並不是一一至少並不完全是消沉的。他所感嘆的“無成”，不只是自己的功不成名不就沉淪下僚，主要當指大事之無成，指的是異族沒被驅逐，中原未得收復。“無成”所顯示的責任感與緊迫感，卻是詞人不斷進取的動力。

為他人送行，卻盡情抒發自己的牢騷，全然是借題發揮，這就是這首詞的突出特點。牢騷感慨從何而起，總要有個緣由，而詞中的“君歸為報京華舊”一句便是感慨平生的緣由，同時也就使得借題發揮成為順理成章的了。陸游逢葉夢錫入京，要給京城的舊友故交帶去的竟然是“一事無成兩鬢霜”的消息，感慨良深，耐人尋味。送友還鄉之際，詞人憶昔思今，為自己容顏老去，一事無成深感悲傷，流露着蒼涼的人生感慨，全詞慷慨雄渾，感情真切。 ^[3] 

清陳廷焯《詞則·放歌集》：未嘗不軒爽，而氣魄苦不大，益嘆稼軒天人不可及也。 ^[4] 

陸游（1125—1209），字務觀，號放翁，越州山陰（今浙江紹）人。紹興間應禮部試，因名列秦檜孫秦壎之上，被秦檜以“喜論恢復”為由除名。孝宗朝賜進士出身，任樞密院編修兼類聖政所檢討。歷任鎮江、隆興、夔州通判，入川為王炎幕府，范成大帥蜀時，被邀為參議。主抗金罷官，居鄉二十餘年，後官至寶章閣待制。陸游是愛國詩人，詩作豐，多抒愛國之志，風格雄放。詞風多變，既有圓潤清逸之作，又多傷憂國之篇。有《劍南詩稿》《渭南文集》《渭南詞》等。 ^[5]